【十育人專欄】高潔:自助者,天助

來源:黨委宣傳部發布者:晁悅發布時間:2020-12-07


记者 晁悦 刘峻明 李晓泽


  高潔是個怎樣的人?


  他的同事說,堅韌、頑強、盡職盡責,他是學院的好教師。


  他的學生說,認真、樂觀、老頑童,他是學生的好導師。


  在經濟與貿易學院的個人網頁上,滿滿當當挂著他的學術成果,46篇學術論文,26項課題研究,7部著作和教材,21項獎項……他是優秀學者。


  當見到他的時候,所有想象都具象到這個人身上:面孔曲線柔和,聲音洪亮而富有熱情,話語間時常帶著快意的大笑,還有他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,一只大大張開,一只時常無力下垂。


  這是重症肌無力帶來的影響。他揮揮手,“我給自己寫了一副對聯:大難不死有後福,福靠自助;不如意事常八九,一二足矣。橫批啊,自助者天助!”他笑的一臉從容。


從“小高”到“高教授”


  “我過去的理想是當一名記者,走遍天下!”他攤攤手,“沒辦法,填報志願時陰差陽錯,讀了華東師範大學經濟學專業。當時覺得,經濟學,太庸俗。”


  “但是爲什麽我沒有轉專業呢?那還是因爲有名師啊。當時我們都說‘北錢南陳’,‘北錢’是南開的錢榮堃,‘南陳’就是陳彪如。”陳彪如教授,我國著名經濟學家,時任華東師範大學經濟學系主任。


  高潔的專業興趣源自一本本的著作。本科時期陳彪如翻譯菲歇爾所著的《利息理論》和瓊·羅賓遜的《現代經濟學導論》爲他打開興趣之門,促使他走上經濟研究之路。特別是瓊·羅賓遜的“學習經濟學的目的,就是爲了防止被經濟學家們所欺騙。”高潔伸出一只手指,“只此一句啊!石破天驚!”


  “經濟學家們分屬不同的機構,具有不同立場,代表不同的利益!那麽,你怎麽看經濟學家們提出的經濟政策和觀點?這就是我們研究政策的人要琢磨的!”


  這一琢磨,就是32年。


  “別人是‘愛一行幹一行’,我是‘幹一行愛一行’。”因爲有名師坐鎮,高潔不再糾結換專業,一門心思沈入經濟學的世界。


  而1989年本科畢業的“小高”,從來沒想過會當老師。回到武漢、工作被拒的他,機緣巧合了解到湖北經濟學院需要教師,于是應聘成爲一名高校教師。


  “我非常感謝湖北經濟學院,我是完完全全從湖北經濟學院成長起來的。”初爲人師,高潔缺乏教學經驗,知識儲備不足,學校安排了“老帶新”制度,師從趙玄茂教授。趙老師的每一堂課,高潔都必定隨堂聽課,充分汲取養分。


  “你知道嗎,當時趙老師多認真,他每堂課都要重新備課啊!”高潔感慨,“過去沒有PPT,備課就只能寫在備課紙上,每年上課,他都要把課程全部重新備一遍。如果不備課,備課紙重複用就是舊的、泛黃,但是他的備課紙每年都是幹淨的。”對待課堂教學的認真態度,慢慢滲入高潔的血液。


  “後來我的領導和我說‘小高,還是要繼續讀書啊’。我說,我肯定是要繼續讀的,不讀底蘊不夠!”這開啓了高潔研究生生涯。簡單決定的背後,是難以預料的艱辛,高潔一方面要完成自身的教學任務,一方面要去財大進行相關課程的學習。當時教師收入普遍偏低,爲了節省成本,他沒有乘坐公交車,而是選擇騎自行車往返經院和財大。


  一趟四十分鍾的路程,沒有挫敗高潔的決心。道路上騎行的身影,俨然成爲高潔求學的縮影。1997年,高潔取得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經濟學碩士學位。


  2004年底,高潔被評爲教授。而他,依舊走在攻讀博士的道路上。爲什麽?


  高潔說:“原來讀本科的時候,可能還會有玩的心態,不會那麽認真。這一次就完全不一樣了。”上課時,高潔總是自覺地坐在教室的第一排;下課後,高潔經常會纏著老師探討問題。“有時候老師都會被我問住。”他大笑,“這就是思想的交鋒!”


  這段博士學習經曆,讓他交叉汲取了自然科學思維和社會科學思維的長處,思維邏輯更爲工整和嚴謹,看待事物時更加的全面、客觀、理性,並將這種全新的思維運用在教學和科研工作中。


  2010年,高潔取得華中科技大學工商管理專業管理學博士學位,2012年,他又獲得中國地質大學(北京)資源産業經濟專業工學博士的學位。


  高洁的导师问他:“你都已经是教授了,还要读这个博士吗?”他说;“我是肯定要读下来的。”双博士学位,外人看来是好看的光环,只有高洁自己知道,那几年是怎么度过的。從“小高”到“高教授”、“高博士”,他甘之如饴。


“我上課狀態很好”


  高潔在課堂上通常是站著授課,“除非是病情反複嚴重,我會坐一下,不然我一般是站著的。”疾病使他的眼部肌肉萎縮、眼皮下垂,嚴重時四肢無力、難以站立,但這些不適在鈴聲響起時就會消失。好像走到課堂,他的“激情按鈕”就會自動啓動,接下來又是一場激情澎湃的授課。


  學生評價高潔的課堂是“帶著濃郁的中國特色”,而經濟學發端自西方,用西方理論能不能解釋中國現象?


  高潔說,可以。“我們要會用經濟理論解釋兩種完全對立的現象,這就是經濟學最大的魅力。”


  在每一章上課前,高潔會用一個生活中常見的經濟現象來引入。“比如疫情期間,在城裏菜肉貴,還買不到,但是農民的東西卻賣不出去,這是爲什麽?兩種矛盾的現象同時存在,我們要用經濟理論把它打開。”“蒜你狠”、“姜你軍”、“豆你玩兒”等本土經濟現象呈現在課堂裏,理論不再冰冷,學生的思想活力得到激發。


  在此基礎上,高潔還會通過其他情景不斷培養學生的數據處理能力、糾錯能力和團隊協作能力,在潛移默化中塑造學生的科學精神。


  金統1942班祁子琴是高潔《西方經濟學》課上的學生,她最享受的是課程中生動的情景,不僅新鮮有趣,還能幫助知識的理解。


  但高潔說“我不會刻意追求教學效果!教學效果和教學質量並不完全是一回事!我要打開現象,回到理論。我的課程,必須要講邏輯、講理論!”


  教育是高度信息不對稱的行業,因此高潔以“負責任”的態度要求自己,他認爲“對于那些教材上我不懂的東西,我不去弄懂,而是在課堂上直接不講或一帶而過,雖然這種行爲學生不會察覺,但這就是對學生利益的最大侵害。”高潔也如經院老前輩一樣,一屆屆重新備課,尊重教學這件事。他說,“這就是傳承”。


  被問及爲什麽深愛課堂教學,高潔列出幾個關鍵詞,“成就感”、“成長”和“藝術”。


  在高潔看來,當他將他的經濟學觀點和對教材的理解不斷傳授給學生的時候,是格外有成就感的,在這個過程中也收獲成長。他笑言,“我很享受課堂,有時候學生上課會覺得理論不好理解,有點枯燥,這對我提出了更高的挑戰,我只有把理論講得更透徹通俗,把課上得更好一點才行。不要只有我自己在享受課堂的樂趣,學生卻在受苦,那就太對不起學生了!”


  講課是一門藝術,是一門永遠會遺憾的藝術。高潔在課堂中會不斷迸發靈感,這些思考這讓他在下一個班的課堂中更加吸引人,但對于第一個班,他攤攤手“總會有一些遺憾。”


  沈醉于教學帶來的幸福感,徜徉于經濟理論的奧妙世界,高潔“順手”發的文章源源不斷的刊登、發表、獲獎。“我寫東西是樂在其中。”他笑道,“如果要我版面費,我就不發了,發不發沒有那麽重要。”


  起初,高潔研究方向爲市場經濟理論與政府經濟政策。隨著我國正式加入WTO,高潔的研究領域也轉至外貿政策上。在研究外貿的過程中,高潔獲得了第13屆“安子介國際貿易研究獎”優秀論文三等獎。


  在外貿問題的研究和探索中,高潔發現沿海豐富的外貿産業吸引了大量農民工前去打工,這些農民工大多數是“失地農民”。最終,依循著這條線索,高潔將研究重心放在對三農問題和農村土地政策的研究上,並主持了多項省級科研課題。


  在這些課題背後,隱藏著的是經院學者的家國情懷。


  “要想推進中國的城市化建設必須要解決好三農問題。”高潔始終認爲,在科研上,要有自己的想法,打開中國現象的本質,培養觀察現象、分析現象、解釋現象的能力,從而提高自己的學習、科研的能力。


  在對待學生團隊上,他也堅持這樣去做。


“龍行鄉理”


  “從2016年3月3日起,我們每個星期天上午在一起交流研討,至今已有兩年半。”這句話寫在《龍行鄉理》的扉頁,這是由高潔指導的科研團隊在2018年9月制作的讀物。而每周日的交流研討,一直持續到現在,已近5年。


  “我和學生在一起很快樂,和他們在一起我才能一直20歲!”他笑著說,“如果我不見他們,我就一下子50啦!”年輕人爲他帶來熱情,他爲年輕人點亮智慧。


  高潔指著書的名字:“我們都是藏龍島上的小龍,在鄉間行走。但不僅是走在‘裏面’,更是明白道‘理’。”他一再強調,三農問題就是中國核心問題。“農村的道理搞懂了,我們城市的道理就會懂;農業的道理搞懂了,工業的道理就會懂;農民的道理搞懂了,市民的道理就懂了!”他指著那個“理”字,“重要的就是理!”“龍要吐水,”他指著徽章的那條小龍,“我們成龍了,要吐回生我養我的田地,不能忘記,我們都是鄉裏出身,要行大道,更要反哺鄉村。”


  這個團隊,寄托著高潔對青年學生的深情。


  他摸著腦袋回憶,“我們最開始招的是13級學生,現在都到20級啦。”所有學生都在一個微信群裏,畢業的學長學姐時常在群裏和在校學生交流,在校的從大一到大四組成了松散又有凝聚力的團體。


  王堂俊,“龍行鄉理”的成员,经济与贸易学院大三学生。在他看来,每周研讨并不是束缚,而是一场快乐的聚会,老师并不是讲课,而是带领同学一起运用经济学知识看待生活中的有趣现象,一些“人生大道理”也混入一个个瞬间。


  “我不要求他們每周來研討,他們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。但是我會布置作業。”這些學生大多數來自經濟與貿易學院,也有幾位是高潔特意從其他學院“引進”的學生,他期待一個多元、開放、自主學習的團隊。


  對于這個團隊,高潔只希望“日進點滴”。“學經濟的,要會運用複利的力量。別想一口吃個胖子!每天只進步0.01,你到經濟學院來4年、1000多天,就是1.001的1000多次方,4年後就是不可思議的200萬倍!那種進步你要不要?”一天一篇文章,一周一次見面研討,一月一本書,一學期一個調研,這是高潔給小團隊提的要求。


  他不希望這些年輕人走自己當年的路,“別太努力,別太拼命。兩三點不睡覺,身體垮了,什麽都沒有了。”


  這並不代表高潔降低了要求。“我絕對鼓勵我的學生考好學校,考名校,要定高目標。”高潔說的很笃定,“目標定得高,他才會用百分之百的努力,不會留後路和退路。如果目標定得很低,就不會使出全力,這樣必然留遺憾!取乎其上,得乎其中,取乎其中只能得乎其下。”


  “當然了,如果我努力,但是沒有好結果,我是可以接受的。人都會受能力所限,雖然達不到目標,可是不會後悔。”他擡頭思考如何能夠更清楚的表達自己的觀點,“目標高不高、努不努力,和是不是急功近利,不是同一回事。”


自助者,天助


  2012年,博士畢業,他論文發表、課題研究正當其時。


  也是在那一年,高潔患上重症肌無力,他停下所有的教學和科研工作,住進醫院。


  那是一段他不願與人提起的黑暗時期。“是我和醫生共同討論,定下開胸的手術方案。”他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劃。ICU病房的事故讓他與死神擦背而過,他挺過了這道“生死關”。但,這只是開始。


  手術後的一段時間,高潔的情緒與精神都陷入到低谷中。躺在病床的他,對所有靠近他的人和事都感到恐懼,更加難以想象的,是未來。


  還有沒有未來?能不能康複?怎樣能抵消恐懼?如何面對後面漫長的、與病痛爲伴的歲月?一個個念頭拷問那個本應事業心勃發、正當壯年的學者。


  他知道很難依靠他人的幫助去調整低迷的狀態,于是嘗試著從書籍中找到慰藉。


  “盡管那個時候我眼睛看不清楚,我也要不斷地看書!”高潔說道。他不斷地在閱讀中審視自己並思索人生,不斷地借助書籍與前人和偉人對話,獲取思想上的啓迪。


  終于,他找到了答案:天助者,自助。


  “就是這句話。(讓我)豁然開朗。”


  將搖擺不定的情緒穩定下來,將自己從患病後的掙紮和痛苦中擺脫出來,坦然地面對起自己的病情,淡然地面對未來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。


  一个人的内心到底经历了什么挣扎,我们不得而知。我们只能看到,近一年后,他回到了工作岗位,上课、辅导论文,带出了一个默默无闻、埋头“龍行鄉理”的学生队伍,他的工作,还在继续。


  “我真的很幸運啊!我是重症肌無力,張定宇、霍金是漸凍症,都屬于西醫的‘肌無力’或中醫的‘痿症’,但是我很幸運,我的病情可逆。老天沒有直接把我帶走,還是把我留了下來。”他笑著拿出一張紙,“所以我給自己寫了幾個字:與病爲友、和平共處,相互監督、帶病長壽。”


  每天早中晚,不同的藥量、不同種類,如果對于一個性情急躁的人,是一種遲鈍的折磨,而于高潔,他已經安排好自己生活、閱讀、寫作和授課。“我的課都在晚上,那個時候是我不用太擔心吃藥,可以全心投入的時刻。”


  “我非常感恩學校和同事們給予我的關愛和實實存在的幫助,雖然我無以回報,但我不能因此成爲學校的累贅,我的生活還得繼續。我給自己寫了一副對聯:大難不死有後福,福靠自助;不如意事常八九,一二足矣。橫批啊,自助者天助!”


  采訪告一段落,重新回到第一個問題,高潔是個怎樣的人?


  晚上給學生上《西方經濟學》,在講台上揮斥方遒的是他;每周日上午在辦公室帶著學生團隊做研討,要求學生“日進點滴”的是他;聲音洪亮、笑聲爽朗、絕不屈服的是他;有時站不住,需要停下來坐一坐的也是他。


  人的精神力到底有多大?能淡然的安排好病中生活而不覺心煩意亂;願意陪伴青年學生,始終保持開放樂觀的人生態度;遇到過挫折依舊能夠揮揮手,保持一顆感恩世界的心。如同他的同事陶珍生所說,“高潔教授值得我學習。”